而那個晚上,當小晶搭乘的那班公車消失在東湖路的盡頭時,我也是同樣呆站在原地。心裡所感受的,就彷彿是那個寒冷的下午的重現——除了冷之外,就是無止盡的空虛。
我曾經不只一次這麼認為過:發生在眼前的那種別離,對我而言,或許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就像是梗在喉頭裡的魚刺,咳不出來,也吞不下肚,只有一種難以適應的異物感在喉間不斷蔓延發酵,而你對這種異物感也只有束手無策的份,直到某個時候,你的喉間終於適應了、習慣了那種被卡住的感覺為止。在此之前,你唯一能做的,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那晚,我在東湖路微寒的空氣裡,等待了將近半個小時之久,才踱著緩慢的步伐回家。奶媽跟媽以為是我們兩人在外頭閒聊太久,以致於忘了時間。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甚至跟她們所想完全相反,她們不可能猜得到,而我也不可能會主動向她們提及,關於那晚的一路沈默。
當我穿過陰暗的防火巷,回到我住了將近十六年的公寓樓下時,我忽然間感到一陣虛脫。奶媽跟媽的笑聲,大到在我走出防火巷前就能聽得一二,不用親眼目睹我都能猜到,她們兩人肯定像是十幾年前,媽帶著我搬過來時的那天晚上一樣,吃飽了便開始喝起酒來了。她們倆都不是好酒量的人,喝不到一兩杯就會開始扯開嗓門大聲嬉鬧,舉起酒杯,不過就是種氣氛問題:上一次,是為了釀出感激的眼淚;而這次,則是為了暈開歡聚的笑語。
而我,仰起頭來,靜靜看著,也靜靜聽著從三樓陽台那些恣意漫爬的黃金葛的縫隙中,所流露出來的,參差不齊的,來自客廳日光燈管的光線,以及奶媽與媽那種毫不客氣,也毫不掩飾的開懷笑聲。一時間,我突然覺得自己與這一切離得好遠好遠。無論是這棟公寓、這個陽台、這場聚餐,還是正在開心地閒話家常的媽與奶媽,甚至是早已搭車離去的、那個早就從我生命中剝離開來的小晶,每一樣,都是那麼地遠、那麼地令我難以觸及、那麼地令我不知究竟該以怎樣的面貌去面對、去接近它們。
我在這樣的夜晚,在這個我住了十幾年的公寓樓下,沒有預兆地,失去了我多年來之所以活著的重量。我已經忘了我是怎麼能夠繼續保持站立的,也忘了我是怎麼走上樓的,甚至忘了我是怎麼跟奶媽她們說的,但我最後確實比已經有點醉意的媽還要先一步離開奶媽家,回到我自己的房間裡。
但我永遠記得,那一個晚上,奶媽家陽台上的那些黃金葛像是要壓垮那些金屬窗框似的、幾乎可以說是密不透風地包圍住一切的那種茂盛。在只見得到一絲絲細微光線,從內部淺淺打亮葉面的寒冷的夜裡,那些黃金葛閃爍著一種令人神往的暗綠色澤。
——真美!
那真是…我這十幾年來,從未正眼欣賞過的、近在我身旁的孤絕之美。
這樣一個美味又尷尬的夜晚,好像從未發生過一般。
兩天後的早自習,我與小晶在教室裡再度碰頭時,似乎就只是往常每一天的早自習的再現。沒有大餐、沒有站牌,也沒有冷風裡的沈默。不過只是一個周日的空白,時間便洗去了看似改變了的一切。至少,在我們對著彼此微笑招呼時的表面之上。
但是毋庸置疑的,仍然有些什麼東西,扎扎實實地變質了,在我們各自潰爛的內在。只是我們都不願意去面對,也不願意承認,除了回到平時那種不觸碰到內在情緒的普通交際之外,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多麼可悲啊!
我不由得聯想起了黃金葛在黑夜裡綻放的影子。
有個問題,伴隨著黃金葛形象的浮現,重重敲擊了我的腦袋一下: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小晶之間的距離,竟變得如此遙遠?
或許,從一開始,最一開始,從我第一次在奶媽家,見到怯懦如幼貓般的小晶的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兩人便從來不曾接近過彼此。連一次也沒有。
這樣的答案,堅固真實得令我感到沮喪不已。
我甚至無法否認,也無從反抗。
就在這一刻,當我的視線停留在小晶一如往常的笑容上時,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有機體般活動並且迅速串連了起來——無論是關於我對小晶的渴望、關於我的無助、關於我跟小晶之間的距離、關於那次聚餐後我與奶媽及媽之間的某種疏離、關於答案、關於重逢、關於黃金葛,甚至是藏在小晶心底的那段重兵守護起來的祕密——這種種的一切,全部匯流成了一個心底的衝動:我想靠近、我想親近、我想擁抱,將脆弱的小晶,還有我與小晶之間的那段空白,全都緊緊擁抱進我懷裡。
就在一個招呼的瞬間。
我,不想失去小晶。
(未完待續)
- Apr 09 Thu 2009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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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正反面,之後…》 —正反面 之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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