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清楚意識到「往事再現」的那個當下，我的記憶一瞬間，飛快回溯到一年多前。我還記得在奶媽房間裡的那面全身大鏡子中，我也曾在恍神的過程中瞥見小晶嬌小的影子——沒錯，那一刻，我幾乎熱淚盈眶，因為眼前與記憶中的每一樣事實，都不斷在告訴我同樣一件事：我確實是看得見過去的。然後，興奮的情緒隨著滿面的淚水，瞬間淹沒我的腦海，我無法思考，只覺得腦袋裡一片空白。我只想享受在這個時間點上，若是這世上真有上帝，那麼這一定是祂大發慈悲所賜予我的無限恩惠，是我漆黑人生中難得的一道曙光，浸浴其中是我眼前唯一的選項。
那晚，我整夜抱著那面小小的鏡子，不斷凝視、不斷凝視、不斷凝視…。
直到疲累睡去，我都不曾在鏡底的世界裡，再次瞧見過去。
但儘管如此，我仍是笑著沉入深眠。
接下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我始終保持著這樣的好心情。
每天晚上讀完書後，都會將自己埋首在鏡子裡，不再是苦悽悽地仰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熱切期待。我每晚盯著鏡子，用最細微的觀察力來注意鏡子裡的一切，連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都不放過。這對我而言並非難事，只要我知道標的是確實存在的，我的耐心便會無限綿延，命運既然領著我走上唯一的道路，那麼我只需要堅定步伐、邁步向前就好。
我的人生在那一個點上再次攀上高峰，我幾乎每天帶著雀躍的心情出門。
那種心情不若國一下剛開學時的那般振奮，一下便被教室裡的陌生澆熄；也不同於狗狗曾帶給我的、只需要一點自覺便會瓦解殆盡的那種親密快樂。
那是種由內而發的、堅毅扎實的喜悅。
我感受著、開懷著、體會著，我幾乎無時無刻享受每一分每一秒。
這種宛若新生的差異，奶媽是第一個發現的，她在我看到鏡子裡的過去的隔天早上，就問我是不是最近發生了什麼好事，趕著出門的我只好給她一個模稜兩可的微笑，因為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所謂的「好事」究竟是什麼意思。
第二個發現的是媽，媽發現時的反應，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是覺得有趣。
那是鏡子事件發生不到一個禮拜的某晚，媽正準備要去上班，就在陪我到奶媽家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輕描淡寫地隨口問了奶媽這麼一句：這孩子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奶媽只是聳聳肩，她對我這方面的消息根本從來沒確實證實過；而我則在一旁笑到快翻了過去，只好呼嚨她們是因為最近讀書的狀況比想像中好得多，所以心情特別開心，試圖阻止她們繼續胡亂猜測的可能。
但顯然成效不彰，媽在那天下樓前，甚至是之後的每一天上班前，都會不斷叮囑我：不要那麼早交男朋友，我肯定會吃虧的！
媽說起這句話，真是格外有份量，我只能不住點頭稱是。
但天曉得，那時候我的靈魂裡，甚至連一點談戀愛的衝動與慾望也沒有。
大概又過了兩個禮拜的時間，班上同學也開始察覺了我的改變。
在學校裡，無論是氣氛或是消息，在浮躁好奇的學生之間，總是流轉得特別迅速。就在大家察覺到我的變化的同時，我也多少感受到過去在教室裡對我處處逼壓的那些目光與言語正在逐漸鬆懈，即使沒有因此寬裕多少，但空氣中能夠讓我自由呼吸的空間確實多了許多。
我可以更自在地讀我想讀的書、更專注地聽我想聽的課，儘管小而零星的排斥嬉鬧仍舊，但至少我不用再去擔憂那些有時會玩得太過份的惡意騷擾，而繼續在教室裡過我開心且輕鬆的獨居生活。這樣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幾乎就像是被命運輕輕捧在手心一樣，用一種溫柔的關愛，幫我撥除纏繞我生命中的種種困厄，讓我得以以趨近理想的方式活著，就在那時的每一個當下。
而我當時最大的理想，無疑就是生活能夠如同無風的湖面那般安逸寂靜。
然而，在某些時刻，當我不經意想起的時候，我仍會從平靜的湖面裡探出頭來，將在意的目光投向狗狗，並盪起陣陣漣漪。
自從疏離以來，我就明顯感覺到狗狗天生那種樂觀似乎開始枯萎，她仍然會哈哈大笑、會興奮大叫，依然跟許多人一起嘻嘻鬧鬧，但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底萎縮並且失落。狗狗越來越常一個人陷入虛空的沈默中，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沈澱，但事實上卻更趨近於一種無意義的情緒空拋，一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內心虛脫，這是以往在狗狗身上難得一見，但在我身上卻十分常見的情況，唯有曾經經歷過的人，才有辦法一眼看出其中的蹊蹺。
當我的生活越是趨近安穩的時候，我就越在意狗狗的異狀。
在這些短暫凝望的抬頭時分，我總是會想，究竟狗狗怎麼看待我的改變？她會因此而為我高興嗎？或者是怨恨我在將她推離身邊後卻過得如此舒適？她會因此而感到受傷嗎？她會因此而決定振作嗎？或是再次讓心底枯萎的某件事物萌發新芽？
這些我通通不知道。
我跟狗狗之間已經太久不曾有過眼神間的接觸，更別提是交集。
我跟她都同樣在迴避這件事。
過了許久，我在幾次同學的交談裡，終於歸納理解了關於狗狗，也關於我的一些事：內容大抵不脫狗狗曾假裝毫不在意地問過一兩個同學，想知道我是不是又交了什麼新朋友，所以變化得如此之大。而這些問題，到最後只換來那些同學無情的訕笑。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了解，原來我在狗狗的心底留下的傷痕，竟是如此深長。
而狗狗心底所枯萎的那樣事物，它的名字，叫做「天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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