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景炎二年初,惠州城外二十里,夜。

無聲的夜。

兩柄大刀掄破野徑上一片寂寥的夜。


敵襲!

夜巡的元兵首領的腦中,飛快閃過這個念頭。


手中簡易的火炬所照映出的,是這票元兵們都聽聞過,卻不曾實際見過的敵軍首領——堅守城池、不願屈服的惠州知府,文壁大人,以及惠州城內刀法無雙的抗敵戰將,文璋將軍;兩人皆是元兵耳中鼎鼎大名的抗元名將,文天祥的胞弟——但在察覺路旁樹叢翻出兩道迅疾身影的瞬間,沒有任何一位元兵有餘力去猜測、思考來襲之人的身分,路徑難辨卻殺氣凜冽的兇狠刀光鎖定自己手中的火光,死亡氣息逼面而來,絲毫不容喘息。

「熄火!」

夜巡首領察覺暗襲之人的企圖,率先擲下手中火炬,並高聲下令。

聞聲,文璋那如鷹的眼神,便銳利盯住那即將沒入漆黑之中的夜巡首領。

就在同一時間,文壁也從眼前瞬息萬變的情勢,以及兩兄弟間長久累積的默契中,大致明白文璋接下來的盤算;文壁太清楚了,自己的臨戰反應沒有弟弟那麼直覺、那麼靈敏,他沒辦法一邊盯著敵方首領、一邊掌握四周狀況,同時還要反應數名敵人的攻擊或逃跑,並且專注迎戰眼前的敵人,於是文壁當機立斷,將視線從剛踩熄火炬,正準備抽出腰間佩刀的首領身上移開,這是出自於對文璋的全然信任,他只需要將注意力放在刀勢一開始便緊緊咬住的那名夜巡元兵上。

並且,務必要快!

文璋手腕一偏一送,凌厲的刀勢比起文壁,還要更快一步探向目標——元兵準備丟棄火炬的左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眼前的火光完全熄滅;面對文璋急攻而來的刀路,首當其衝的元兵幾乎避無可避,一隻緊握著火炬的手懸在半空中,由猛烈異常的襲擊所帶來的劇烈驚嚇,讓他一時忘了縮手、後退,或者是對文璋的攻勢做出任何反應。

反觀文壁那方,突襲的刀雖讓眼前元兵感到驚訝,但終究比不上文璋的刀勢迅疾,也比不上文璋的刀勁猛烈,進入備戰姿態、站穩步伐阻擋在文壁面前的這名元兵,此刻尚有餘裕應付文壁的刀,更別提在這名元兵的餘光裡,早已瞥見首領搶攻而來的身影。

就在兩兄弟的刀勢搶近不過十來公分的短暫幾秒間,不只文氏兄弟掌握了眼前情勢的頃刻流轉,那位夜巡首領也同樣察覺了七八分;他不僅僅靠著長年累積的戰鬥直覺意識到眼前兩名刺客的企圖,更從急襲而來的兩道破風聲中,鎖定住其中較弱的那一道。

於是方從腰間翻出的那柄軍刀,毫不遲疑,率先迎上文壁溫和的攻勢,好讓受襲的夜巡元兵得以擲掉火炬——與其和另一柄刀硬碰硬卻可能不分上下,夜巡守領決定選擇更安全的路走——無論如何,絕對要熄掉所有的火光!

突來的一陣寒風吹過了整片野地,滿地雜草被刮得沙沙作響,卻吹不散眼前瞬息萬變的緊繃戰況,也蓋不住文璋如野獸般敏銳的聽覺;首領的軍刀擋下二哥的大刀時,所產生的清脆聲響確實傳入文璋耳裡。

就在雙刀鳴響的同時,文璋的大刀也正好咬上了眼前的那名元兵的左腕,而其他四名剛踩熄火炬的夜巡元兵,此刻卻才剛握緊了刀,眼下沒有任何人來得及擋下他勢在必得的這一刀;文璋的手腕毫無阻礙地輕轉,這把火炬便隨著緊握著的手掌砍飛於空中,一切都在文璋的預料之內。


「噗簌!」飛旋在半空中的火炬驟然熄滅。


隨著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整條野徑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在火光消逝之前,閃過文璋眼角餘光裡的,是從首領手中及時擲出的刀鞘。

好個乾淨俐落的反應,文璋暗忖。

就在文璋前方稍遠處,四響破風聲割開一月溼冷的夜風,直直朝他襲來。

那四名元兵並非馬上便適應了漆黑,他們只是朝著印象中文璋所在的方向揮刀前進而已;黑暗中,文璋彷彿聽到了眼前那名斷腕元兵也拔出了刀,只是拔刀聲響有些拙劣,還不時摻雜了些許忍痛的呻吟,想必是痛楚的實感讓他想起了退敵的任務,而退卻的羞恥更令他不得不將左腕刺心的疼痛往肚裡硬吞。

但用盡全力死握的刀又能做些什麼?

文璋豎耳盤算著眼前的情況,四個半,通通不堪一擊。

方才那一記砍下手腕的刀法是「探」字訣,在蓋世刀訣中,主要是用來截斷敵人關節的刀路;而眼前這般以一敵多的情勢,理當以走勢大開大闔的「劈」字訣,配合招式靈巧輕盈的「碎」字訣來應對,一邊保持安全距離,一邊將敵人各個擊破。

但,文璋刀法無雙的名號,豈是照本宣科得來的?

這整套蓋世刀訣是由文天祥發想草創,由文壁逐步演練而成,但卻在這套刀法成形了十幾年後,傳到了最小的弟弟文璋手中才真正被發揚光大——原因就在於,文璋那幾乎不受限制的臨戰直覺。

文璋反手一刀,推送而出,朝著笨拙的拔刀聲源刺去,力道與走勢之剛猛,完全有別於「碎」字訣的零散刺擊,這路「刺」字訣講究的是一擊得手,絕不戀棧,通常是覷準破綻後的致命一擊,當然眼前戰況與文璋的打算不是這樣的。

大刀穿透傷重元兵的體內,那柄毫無用武之地的軍刀隨之落地。

鏗然一聲!

夜巡首領被這聲響吸引,稍微分了點神,但那並不礙事,二對一的戰況讓他有這個餘裕分神;靠著黑暗中軟倒的模糊身影,夜巡首領大概可以猜出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位夜巡員戰死,他不確定是手下六位隊員中的哪一個,但他可以肯定倒下的絕對不會是那名刺客,沒有任何一位隊員在單打獨鬥方面,有那個實力可以殺了那名武藝高強的刺客,他不會抱持過於樂觀的期待,但也不會太過悲觀的自我貶低;就算一對一的決鬥佔不了上風,四對一的人海戰術肯定也能拖延不少時間,要是戰況樂觀點,說不定還能讓這名刺客受重傷——四對一、二對一、火光全滅、突襲造成的死傷僅僅只有一人,這場突如其來的游擊戰,說到底,優勢還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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