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了。
馬可波羅心底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接受大汗的款待。
十二隻在火堆上泛著油脂的羔羊,新月形包圍住這個由蒙古包所搭起的宴客大殿。這無疑稱得上是馬可波羅在這國家所見過最盛大的一場宴席。總共二十四名僕人,以金邊絲質布巾掩住口鼻,兩人一組,處理著大殿上那十二隻羔羊——在羊腿撒上莞荽或是塗上番紅花醬;將羊尾切下,沾些麵粉和韭蔥就地烘烤;切開並翻動羔羊身上每一吋肌肉與脂肪;或將羔羊的眼球、睪丸取出油炸料理。
油花飛濺、羊脂爆開的悶響、炭火迸裂、器皿撞擊,甚至是肌肉被劃破時裂開在空氣中的微響,不曾間斷過。每一分、每一秒,整個大殿都低鳴著或大或小的碎響,掩蓋過馬可波羅漫談的話語。
整個餐宴大殿上,充斥著馬可波羅未曾見過的吵雜、凌亂,以及氣味混雜。
塞滿了碎牛肉、羊脂、酸奶和大量香料的燉茄子氣味、拌著鷹嘴豆與羊肉燉成的米飯悶香、喝不完的酸馬奶,以及威尼斯運來的馬爾瓦吉亞名酒,挾雜著大殿上厚重的羔羊臊味,緊緊包覆著這個威尼斯人,以及那些就地擺放的、泛透著污濁油光的各式金銀器皿、瓷碗瓷盆與翠玉酒杯;同時,也輕裹著隱身在遙遠的燻煙後方,那位尊貴的大汗。
有好幾次,當馬可波羅低頭咬了一口羊肉、嚥下一塊茄子,或是喝了一口酒之後,再抬起頭來時,總會不小心失去藏在煙霧之中,大汗豐碩的身影。
大汗無語,沈寂無聲地隱沒在咀嚼嘶咬的迷濛深處。
馬可波羅仍舊竭盡所能地報告這次出訪的遊歷,用誇張的動作描繪、捏塑,並且捕捉那些懸浮在空中、腦海中、想像力網絡中的城市輪廓,假裝它們是活生生的、真實存在的、因為大汗的確實聆聽,而逐步建構完成的。然而,那些虛無的城市,到頭來都恍惚消散在那些瀰漫著厚重油煙及香料味的煙霧之中。
大汗沒有在聽。
沾在大汗嘴角的酸馬奶漬、從大汗沈重且孱弱的腸胃所發出的悶響,還有大汗膩滿油漬的肥短指頭,都在回望著被遺棄在乾草原上的蒙古故都——那座支持著這名中國大汗崛起的貿易之城:上都。
眼前的每一道料理、每一縷氣味、喝下的飲品,乃至於作用在舌尖上的食物滋味及蒙古包特有的皮革味道,都在喚醒大汗回憶中,對乾草原的種種印象。那不是都八里內城這片乾草原所能重現的,某種全然真實卻又意外遙遠的質感,乾燥的、空曠的、無盡的、自由且充滿生命力的存在。
那是長生天哪!
忽必烈汗在大殿茫茫的油煙霧裡,看見的,可是最最真實的長生天哪!
藏在馬可波羅口中,每一個虛構城市深處的,都是長生天形變後的影子。
而每一個影子,都在呼喚著忽必烈汗。
這是場歸去的餐宴。
歸鄉之門不僅對忽必烈汗敞開,也同樣對馬可波羅敞開。
這場餐宴的交流,並不發生在報告與聆聽之中,而是藏在咀嚼與吞嚥之間。
到最後,連馬可波羅也停下了言語。
這場沈默的饗宴,一直持續到了隔天清晨。
臨行前,馬可波羅決定跟忽必烈汗說說關於最後一個城市的事:
「在倫多薩瓦,陛下,你不會相信,每個人都努力重現這座城市最榮耀的那天。當他們吞嚥、當他們感到口渴、當他們對他人肉體產生慾望時,都試圖讓一切如同那天的複製。他們真的辦到了,但從那一刻…」
霍然,忽必烈汗站起身來,揮了揮手,打斷馬可波羅的講述。
馬可波羅於是確定,大汗已經不想再聽任何城市的故事了。
至此,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消失了,不會再重來了。當馬可波羅從滿地凌亂之中站起身來時,他覺得自己彷彿從威尼斯泥濘的瀉湖中探出頭來,而整座威尼斯城正在他頭頂上融化著。
馬可波羅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當忽必烈汗的大轎起駕時,大汗在晃動之中進食的第一道餐點,卻是他親手烘製的幾片薄麥餅,還有一小瓶口感粗糙的萊姆酒。
就算整個世界都消逝了,還是有些小東西,留了下來。
一些我們從來不曾注意過的。
一些細微卻永恆的。
象徵。
- Sep 29 Tue 2009 19:54
《威尼斯與長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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