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天,小晶再度消失於教室之中。一如小學畢業前夕的狀況一樣。就班導的說法,小晶請了三天的病假,似乎是生了某種狀況非常糟糕,很有可能像是急性腸胃炎,或是那之類在平凡的國中及高中生涯裡,好像總會聽到一兩次的非得請長假的病。只有天曉得,就在前一天晚上,我還在極其尷尬且令我整個晚上都難以入眠的情況下,見過氣色很好的小晶。
在聽到班導的說詞時,我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一股緊緊悶在胸口裡的果然如此;至於第二個念頭,則是一縷幽幽飄過的悵然,我突然好想好想,像小晶那樣隨便找個理由,請個長假也好。
就在昨晚意外的會面之後,我在回家的路上,不時感受著流逝。坐在夜裡無聲奔馳的公車上,看著窗外不斷向後飛去的建築、人物、招牌、路燈,以及燈火通明的店家,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這台公車摔出這座城市的邊界。窗外寒冬的低溫,穿透過車窗玻璃,直接侵入我緊貼在窗戶上的額頭,冰凍的感覺順著我的血管與神經,一點一滴填滿著我的身體。身體裡的某些器官,似乎隨著這樣的冰冷而開始進入休眠狀態,或許,它們都正在因為即將壞死而悲鳴著,由內而外地敲打著我的血肉、我的理智、我的苦楚,而這樣籠罩全身的冰冷,正好是在麻醉這一切,讓我可以無視那些從賓館離開之後,便一直纏繞著我的煎熬。我是在等死吧,那時候我這麼想,如果不是等待著被那場相遇折磨至死,就是在等待著被極度的低溫凍死,不管哪樣,都好。我已經沒有任何的力氣,阻止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然而,到了最後,我仍舊是安然到家。公車沒有將我摔到任何地方,而窗外的氣溫也沒有要了我的命,我失魂落魄地走在東湖夜裡安靜的巷弄裡,竟也挺過了來自心底的打擊。但越是這樣苟延殘喘著,我就越是感到難受,就越是渴望得到一種解脫。當我真正踏進家門,約莫是晚上十一點出頭的事,屋子裡淨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漆黑,關上了厚重密實的內門之後,我終於承受不住,在堆滿了廢紙箱、空的飲料罐和一只不起眼的二手鞋櫃的陽台裡,癱跪在地上,委屈地低聲啜泣了起來。我從來沒有哭得這麼淒慘過,也沒有想過,我的眼淚有辦法流得這麼多、這麼久、這麼毫無節制,我的肩膀隨著啜泣的節奏,不規律地上下起伏著,並且不住咳嗽,眼淚混著鼻涕跟口水摻流到了地上,但我仍舊沒有辦法制止,就好像這個身體不是我的,而這樣的情緒也不是我的一樣。我能做的,只有哭,低聲的,無窮無盡的哭,微弱的哭聲像是蟲鳴般,圍繞在我的耳邊,除此之外,只有一片寂靜,和一整個陽台都是的廢棄物的味道。
哭著哭著,兩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當最後終於站起身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某種由殘敗所結構而成的裝飾品,在淒涼的夜色之中無力垂擺著,腦袋幾乎是停止運轉的。關於輕生的念頭,我想,可能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從我的潛意識裡慢慢興起的。雖然,我終究沒有這麼做,但我確實曾在床上反覆思索著這樣的可能性,並且沙盤推演各種可能的方法:吞藥、上吊、開瓦斯、割腕,甚至是跳樓,以及究竟哪一種死法才能真正讓小晶體會到我所體會過的種種痛苦,無論是第一次失去她,還是第二次失去她所感受到的痛苦。可是,只要一想到小晶,我便又會在面對自殺的態度上明顯軟弱下來。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是出自於對小晶的關心,或者是對小晶的依賴,或者是對小晶的想念,或者是對小晶的忿恨,我不知道。但我想再跟小經見上一次面,就只要一次就好,或許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或許我就不會那麼想死了,或許…。
還能或許什麼呢?我不知道。
這或許,就是我為何在身心俱疲的情況底下,仍堅持著來到學校的原因。
然而,當寫下這段文字的我,在回顧起這段往事時,總會覺得,或許在那個時候,阻攔著我的並不是小晶,也不是關於小晶的種種情感,更不是只要見面就能解脫的那種期望。在當時,拉扯著我的腳步的,其實是我自己。死亡並不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但在那個時候,我只是沒有勇氣,也沒有那個理由去死。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活了下來。不只是那天晚上,也包括了往後的幾天、幾個禮拜、幾個月,乃至於是幾年後的此刻。因為,我從頭到尾,就不曾打從心底地想要去死過,連一次也沒有。
那時候的痛苦,說穿了,也不過就只是個做給自己看看的樣子罷了。
小晶的病假請得比原先班導聽說的還要久,再次見到小晶,已經是一個禮拜以後的事了。這期間,班上沒有一個人去探望過小晶,據說,小晶連班導打算去她家關切一下的好意都婉拒了。而我,也仍舊懷抱著那種一邊期待著小晶可能會再次出現,並且帶來我渴望著的救贖希望;而一邊,卻又無時無刻感覺自己幾乎痛苦得,恨不得立刻衝出教室門,然後翻過走廊的圍牆,乾脆一死了之的這般苟且可笑的輕生念頭,渡過了,這樣的一個禮拜。這樣一個對我來說算是煎熬,可是對其他同學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的禮拜。
這個禮拜,為了因應兩個禮拜後的期末考,各科老師幾乎是有志一同地加考了許許多多的小考。班上同學頓時陷入一片叫苦連天的哀怨氣氛裡。根本沒有多少人想要,或者說,還有多餘的力氣,去在乎期他人的狀態。無論是小晶可能不真實的病情,或是我那在心裡頭暗自打滾著的痛苦。整間教室,彷彿默默形成了某一種特殊且獨立的生態圈似的。每節課一張的空白考卷,總會略過小晶空下來的座位,然後流轉到我的桌面之上,就好像是那組小晶坐了將近一整個學期的課桌椅,在她請假沒來的此時,開始生出了一種力場,無形但確實地,將所有將要與它產生交集的各種事物排拒開來。並且,順著力場的能量線,那些事物終將被牽引並匯流至我的面前。
說不定,從這一刻開始,我的人生就試圖藉由這樣的生態圈的運作,在我眼前,將整個世界與我、與小晶,以及小晶與我之間的相互關聯確定下來。像是種隱喻似的。
當一個禮拜過去,我的手上總共累積了五十七張的空白考卷,其中包括被借走的自習課與體育課加考的考卷,以及額外發回家寫的練習卷。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張是我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我既不知道小晶新家的確切地址,也沒有勇氣打給她,無論是打到她新辦的手機號碼裡去,或者是,打到她新家那串我不知道的電話號碼裡去。到後來,我發現自己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把每一張考卷,都註記上小晶的記號,像是給它們一個定位那樣——孫.晶.瑩——每個字,我都儘可能用我最大的細心,耐著性子去寫,不管是不是發了就該立刻作答的那種課堂考試,還是拿了考卷就可以馬上放學回家的那種時候,我都會先在屬於小晶的那張考卷上,用我醜醜的筆跡,專注地寫下她的名字。就像是某種儀式一樣,不完成的話,我好像會什麼都無法繼續下去。
透過這樣的儀式,我開始有種錯覺,好像我每寫下一次小晶的名字,在心底那道因小晶而極端疼痛的傷口,就會得到紓解。某種層面上,我覺得自己內在的某塊領域,似乎會隨著那一個又一個,用藍色油性原子筆所寫下的名字,而跟小晶越來越貼近。但同時,那些揭露在我眼前的,完全不能跟小晶秀氣的字跡相提並論的,我那越是用心寫就越是顯得死板的字跡,總會讓我打從心底湧現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或者說,是疑問:會不會,在不可改變的本質上,我跟小晶之間,永遠都會存在著這麼樣一個,無論我怎麼努力也無法逼近的差距?
我總是沒有辦法,嚴肅地去面對那樣令人沮喪的疑惑,無論是關於那疑惑的答案、猜測,或是驚恐,我所能做的,只有通通將它們拋到腦後,並且專心投入在那一筆一劃細心寫下的名字之中。然後偶爾在抬起頭來的時候,陷入一片茫然沒有目的地的思緒之中。究竟,這堆寫滿名字的考卷該怎麼交給小晶?而我又該以怎樣的表情、心態、語氣,去面對小晶?第一句開口的話語該是什麼?又會得到怎麼樣的回應?這些種種的一切,我全都不想去想。
最後,這整整五十七張的考卷,在小晶回來後的某一節下課時,被悄悄疊進了小晶的抽屜裡,連同五十七個並不全然屬於小晶的簽名。在同一間教室裡並排而坐的兩個人,到頭來,始終沒有任何交集。
又一個禮拜過去,壓倒性的期末考來了,然後走了。
隨著最後一科考試的結束,這樣起起伏伏的一學期就要劃上句點。而小晶為期一週長假,與重返校園,對全班來說,不過就只是這個句點前,一個小小的分號;但對我來說,卻像是緊接在一段高潮之後,輕輕悄悄留下來的一串冗長且遺憾的刪節號…。
還記得,那學期的最後一科,考的是再簡單不過的公民。早早就寫完試卷的我,賴在座位上,想多少拖延這個學期將盡的尾巴。還在期待著什麼吧,我像是個任性的孩子一般,就算不知道在期待的究竟是什麼,仍舊想儘可能地耍賴、耍賴、耍賴…。
直到班上同學大多都離開了教室,而走廊上,也開始傳來陣陣因為解脫而不住大聲嬉鬧談笑的聲音,擠得滿滿的全是準備好要放縱一下的同學們,我才稍微清醒了些。算了吧,回家吧,我這麼想著。並且,開始意興闌珊地收拾起自己的書包。砰砰碰碰的聲響,似乎有些干擾到還在考試的其他同學。
就在收拾之間,一張撕落得很隨性的小紙條,從隔壁的座位,悄悄透過我大動作的手臂底下,傳遞到了我擱放著書包的桌面之上。
『等下一起吃午飯,好嗎?』
紙面上,生冷的原子筆墨水透著小晶蠶絲般的字體。
那一瞬間,我幾乎可以從這張紙上感受到扎實的溫暖。
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這個學期將無限期的延伸下去。
那一瞬間,我幾乎…覺得自己彷彿得到了救贖…。
那一瞬間,我幾乎…都快要哭了出來…。
就彷彿是某種情緒就要滿溢而出似地那般…快要哭了出來…。
(未完待續)
- Apr 22 Wed 2009 01:17
《鏡,正反面,之後…》 —正反面 之卷(17)—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獨立作品專區(3)
十八呢十八呢十八呢?(怒
唔…好想繼續看下去噢!
寫快點嘛!
喂喂
你們兩個有必要這樣嗎? 囧"這樣很好玩啊!你不覺得嗎?
而且我不只可以跟鹹魚飯聊天,
還可以跟你聊天噢!
好有趣~對不對嘛˙ˇ˙
~"~
你們... ... 開心就好... ... OTZ(為什麼我會有被糾正的感覺... ...)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