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齣悲劇的開端,是從我第一次見和小晶男朋友碰面開始的。
與其說是友善的碰面,不如說是衝突般的撞見。
散佈在士林夜市四周,無數條昏暗,並且幾無人煙的小巷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我獨處時必定會去流連的場域。在那樣由不起眼的老舊公寓、總是疲憊不堪的餐館廚房後門、並排擋路的汽機車、用來佔車位的各式中型盆栽、溼溼臭臭的排水溝混和了廚房油煙的味道,以及路邊那些不知道怎麼來的,髒黑成一大片的污影所構成的巷子裡,似乎具有某種將人隱藏起來的能力。只需要漫步在其中,我就會覺得自己像一隻精於躲藏的野貓一般,消失在被小晶遺棄時,圍繞在我身邊的那股巨大冰冷的寂寞感之中。
我不可能總是在被遺棄的時候,就到奶媽家找奶媽說話,也不好意思總是待在那裡,像個寄生蟲般老是黏在奶媽家的餐桌邊上,以及那成箱成箱的平凡草莓上頭;但我同樣也沒有勇氣,在脫離人群後,獨自一人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與那些充斥整間屋子的孤單的溫度,和我自己的影子,以及聲音為伍。
當然,和我一樣決定藏身在這樣的空間裡的人,不在少數。
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存在著某些見不得人,或不願讓人察覺的事。
於是乎,小巷子裡能夠見到的故事很多,而從貼在老舊公寓大門附近,或者是散落在巷子裡的各式小店的玻璃窗裡能夠窺見的,只會更多。小至因為嫌麻煩或太著急,而在路邊隨地大小便,或者是喝醉酒後的胡言亂語、行徑瘋狂,或者是睡倒路邊;大至偷汽車、機車、盆栽,或是信箱裡的私人信件,乃至於搶劫、勒索、鬥毆及變態跟性騷擾,各式各樣的事件都有。在這樣的巷子裡,幾乎任何行為都會被悄悄掩埋。
雖然,關於偷車這種事情,我最多最多也只是從貼在某一棟公寓大門外的整容鏡的左下角,一個只能勉強瞥見的小角落,看過一個鬼鬼祟祟地待在駕駛座車門旁許久的背影,從那發福得很嚴重的身形看起來,應該是個三四十幾歲,從動作看起來,極有可能一直以來都遊手好閒,或者說就算有收入,也絕對不可能會是什麼正正當當的工作的那種中年男子。但說到底,那也不過只是抹鬼祟的背影而已,透過那樣偏頗的反射面,我甚至連那個男人的正面,或者說,連撬開車門的動作都沒看到。有些髒污、帶著點類似水漬般黑色點點的整容鏡裡,反射出來的,事實上,也只不過是個中年男子蹲在車子旁,大約一兩分鐘的影像罷了。一兩分鐘過去之後,那台車也就一溜煙地駛離了那條暗巷,從某種層面來看,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樣。
然而,當我第一眼瞥見這樣的畫面時,確實嚇了一大跳,畢竟目睹一場類偷車的過程是很難得,又很危險的,我當場嚇得趕緊跑開。然後,忘了是在附近閒晃多久,直到驚嚇從我的體內冷卻了之後,我才猛然想到,我觸目所及的,不過只是段早就發生的鏡像,要是真的有什麼危險,也根本輪不到我來操煩。之後,我又折回那塊髒得像是沒有保養過的整容鏡前,一邊假裝對大門有興趣,一邊反覆觀看了那段鏡像。然後越看越覺得那可能根本就不是偷車,說不定,那其實只是個長得比較猥瑣的中年男子,恰巧在試圖打開他那台因為太老太舊,以致於難以打開車門的破車之間的無聊小事罷了。相反的,跟蹤狂跟性騷擾之類的,內容扎實且令我不舒服到幾乎無法反駁的那種鏡像,反而更加常見。在鏡子裡的無聲世界裡,那些女孩的掙扎、反抗,甚至是驚慌失措的表情,都比任何現實可見的時候,還要來得震撼人心。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從鏡子裡,尋找諸如此類令我難以吞嚥的鏡像,不只是性騷擾及跟蹤,還包括了偷車等等。
從鏡子裡偷窺暗巷裡發生的事件,不過是我剛接觸暗巷時,為了分散注意力而開始的小小興趣。很快地,我便開始習慣了昏暗,習慣了消失。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我在這片危險地帶裡會非常安全,也的確如此。我從來不曾在那樣的暗巷裡遭遇到任何危機,沒有色狼、沒有搶匪,也沒有會隨便向我搭訕的小男孩或怪老頭,我就只是放輕著我的腳步,在偶爾熱鬧,偶爾靜僻,偶爾會有些稀疏人潮走過的這樣的巷子裡,四處穿梭,就彷彿那些路過的人,全部都與我無關似的。唯一的打擾,或許就是那些老愛穿梭在這樣的巷子裡,用毫不忌諱的方式接吻、擁抱,甚至於偷偷愛撫調情的大膽情侶們,或者是那些從那一個個藏在暗巷裡的廉價賓館的大門口走出來的,也許是親親我我的正牌情侶,也許是遮遮掩掩的地下戀人,也許是害羞膽怯的兩小無猜,也許是一出了賓館大門,就得馬上故做冷淡的不倫戀情。
無論是上述的哪一種情人,這些成雙成對的人們,總會讓我想起小晶與她的愛情,並且提醒我當下可悲到令我極度想哭的處境。我想,或許說,我總是在這樣的巷子裡這麼想,若是可以,不要讓我在這樣的地方遇到小晶,不管以怎樣的身分、怎樣的情況、怎樣的巧合,都不要讓我在這裡遇到她。這裡是我唯一能夠投奔的庇護所,我不想也不要在這裡遭受到足以毀滅我的那種打擊。
然而,當我在某間乍看之下像是里辦公室對外大廳,裡頭擺著木製茶几,上頭放著一組正在燒水泡茶的茶具組,還有幾個看似無所事事的中年人,一邊泡著茶,一邊看著毫無樂趣可言的連續劇,聊著某些我聽得懂又聽不太懂的話題。整體而言,是間瀰漫著一股既平凡又廉價的低級味道的,看起來就是由公寓改建而成的殘破賓館大門口,碰巧遇到正從裡頭走出來的小晶與她男朋友時,我就知道這世界的一切,都隨著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緩慢且強烈地轉向某個我難以控制地方向去了。
當下,我覺得我的心臟似乎是痲痹了、停止跳動了,因此我覺得我的手腳在一瞬間冰冷了許多,一股劇烈的顫抖從我的身體深處竄動而出,接著,我的手腳也開始痲痹,耳朵除了尖銳的嗡嗡聲之外,好像什麼也聽不到,眼前除了小晶跟她的男朋友以外,幾乎是一片黑暗。我好想說話。我好想說,這一切應該都只是場夢,對吧。但是不能,我什麼也說不出口,聲帶像是打結了一般。剩下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漫長無止盡的靜止。
我在想,連小晶也沒有想過,甚至也不曾願意,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的方式,在她那個男朋友面前,和這樣的我相遇。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比我曾經想像過的,還要糟糕上太多太多了。
除了震驚與尷尬之外,我在小晶白淨的表情上,完全讀不出幸福、羞澀、甜蜜等等的符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屈辱跟羞恥所交織成的,幾乎快要從眼眶裡淌出滾燙恨意的血紅色的憎惡之情。
小晶那樣的眼神,完全是衝著我來的。
彷彿我踏上了她心底某一塊我永遠不能踏足上的禁地,褻瀆了她,使得她不得不盡全力將我逐出她的視線之外,像是某種神聖的懲罰似的。我不明究理,但可以肯定的是,小晶和她那個男友之間的關係,絕對就像是奶媽說的那樣,是可以打包票的有問題。只是,究竟是怎麼樣的問題?我無法想像,也不知該怎麼向小晶問起。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僵持在那間廉價賓館前,不進也不退,小晶的那個男友始終扯著小晶的手,作勢要走,就像是孫爸爸許多年前,曾在我面前拉著小晶離去時的動作一樣。而小晶呢,則是混著脆弱又強悍的兩種情緒,堅持地站在賓館門口,一邊和我眼瞪著眼,一邊用力地呼吸著,呼吸的聲音甚至大得像是夏天裡的蟬鳴一般。或許,路過的人,還有那些待在賓館大廳的中年人們,會以為眼前上演的是這個挽著漂亮的小晶的男孩偷吃的戲碼,然後無巧不巧地,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被我給抓個正著。至於誰才是正牌女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的情境解釋比起其他的解釋都還要來得合理,並且符合他們的想像。但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眼前的狀況,可能比任何可能都還要來得曲折離奇。
當我終於能夠準確地發出聲音時,圍繞在我們周圍的那股氣氛,才終於有了鬆動。我試圖將我腦中那些破碎的想法,以及眼前這片如裂片般散開的種種,一一拼湊起來,並且將它們組織一段我想要說出口的話語。
「小…」
我顫抖的聲音才勉強擠出了這麼一個字時,小晶的腳步,突然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我的話也跟著停住了,滿是失落地看著小晶極其突兀的那步動作。小晶的那個男友古怪地瞥了小晶一眼,嘟囔了幾聲。接著,小晶嚥了口發出巨大聲響的口水,然後別開她與我相交的視線,轉過頭,扯著她的那個男友離開。
頭也不回。
(未完待續)
- Apr 21 Tue 2009 02:04
《鏡,正反面,之後…》 —正反面 之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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