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得到一種認可一般,在那天之後,我跟小晶之間的那種微妙的依存關係便這麼確立了下來。就像她總會在某些對話的點上打住,我也同樣有些複雜的心事會避免讓小晶看到或察覺。而我也盡量堅持著不去看透小晶眼瞳的原則。

但在那次談話之後,小晶的男朋友就不曾在我們的對話中出現過。當然,就那次聊到的部份來說,我對她男朋友根本知之甚少。我只能偶爾猜測,當小晶說自己有事要先走的那些放學時段,都是在某個地方和她男朋友碰面,然後手牽著手,約會、逛街、擁抱、接吻等等。那樣的日子裡,我在回程的公車上,就會感到異常落寞。

有個看不見的、不知是好是壞的、只能用猜測去描述的男人,就這樣橫在我跟小晶之間。這種事,光是用想的就令人覺得不舒服。


我對男人沒什麼好印象,這是打從有意識以來便養成的價值觀。

從我那個我不曾見過面的爸爸,到小晶那個令我想到就不舒服的爸爸,乃至於當我看穿萱萱的眼瞳時,隱身在萱萱生活周遭的那些沒骨氣的男人們。從最最根本的層面談起,男人就不是什麼讓我可以抱持著好感的生物。更別提,我從小就是被這樣子叮嚀囑咐著長大的。其中,大概只有奶媽的丈夫是唯一使我另眼相看的特例——但終究只是特例,通則的數目畢竟太多了。

從前,媽在懷疑我戀愛時對我叮嚀的那些關於男人的告誡,雖然大多時候我是一笑置之的,但是當第一次聽小晶對我坦白出那三個字時,我就發現,在無形之中,那樣的影響幾乎可以說是早已深入骨髓。會覺得小晶不乾淨了,我想,多半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有時候,我不得不想像,或許小晶身邊的那個人,會是像奶媽的丈夫那樣溫和寡言又善於陪伴的男孩。那正是小晶所需要的,一個能夠包容她,並且也願意不顧一切這麼做的人。若是不這麼想像,在那些感到孤單寂寞的日子裡,我會沒辦法讓自己覺得好過一些。更多更多的時候,我是如此希望著的:這樣的想像能不能夠是真實且塞不進一絲絲疑慮的。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刻意略過某些我明明一眼就能看透的事實。更或許,那是我想要逃避現實,好讓自己在看待小晶談戀愛的整個過程裡,能夠只把那種擔憂的疲累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其實,只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要是小晶在愛情方面是順利的,那麼她對我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熱情與依賴,就不可能那麼強烈並且專屬。


「肯定是有什麼問題的,我敢跟你打包票。」

對於小晶的戀情,奶媽是這麼下定論的。


在那次聚餐過後的某天下午,為了排解小晶放學後,又將我一個人丟了下來的孤獨,我萬分無聊地跑到了奶媽家來。自從上了高中,我就很少像國中一樣沒事就往奶媽家跑。奶媽看到我來,顯得非常開心,便洗了整整一盤色彩鮮豔的草莓到我面前,附帶一小罐煉乳,直接淋在草莓上頭吃。

草莓,是只要冬天一到,就必定會大量出現在奶媽家的另一項滯銷品。

不消說,苦主仍舊是那位無論怎麼推銷,卻好像總是沒什麼廠商願意收購的親戚。聽奶媽說,這個親戚在南部繼承了兩塊地,加上遺產、積蓄,以及在股票上的一些投資和那些在台北發展的子女,每個月的一點心意,勉勉強強,還算得上是當地有名的小地主。於是,他放棄工作,和老婆兩個人,將那些錢挪了將近泰半在那兩塊地的開墾之上。雖然稱不上是孤注一擲,但事實上也相去不遠。其中的一塊負責芒果的栽種,而另一塊則是草莓,只要哪一邊的產季過了,就開始忙著準備迎接另一邊的產季。希望以密集的勞動與市場需求,來增加這個規模不大的小果園的市場。

正一步步邁入中年的這對夫妻,過著的就是這樣充滿期待的生活。

但是,我不得不說,比起夏天寄來的芒果,擺在桌上的這些草莓可就真的是遜色太多了。那一顆顆形狀漂亮的草莓,咬起來確實稱得上飽滿扎實,但若論起吃進嘴裡的甜度,那恐怕只能說讓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是在吃草莓,有一些甚至還有著跟紅色的桑葚差不多的那種酸度。我非得多淋一些煉乳,才可能蓋得掉那樣的味道。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樣的草莓比起芒果,卻有稍微好一點的銷路。雖然,稍微好一點只是個比較級,但確實有間店,每年都會向他們訂購一些。那是家專門製作果醬的小店,據說,這種草莓的酸度跟低甜度,很適合用來凸顯品質優良的草莓的甜度。關於製作果醬這方面,我本身沒什麼經驗。但我吃過幾次奶媽為了捧場,而特別訂購的那種草莓醬的味道,確實是種令人訝異的美味。尤其,在吃過了那種一點也不值得期待的平凡草莓之後。

甚至可以這麼說,這對夫妻之所以還能持續不輟地繼續經營,多半都是靠著這家小店舖的微薄訂單,才能將其中入不敷出的情況壓至最小的程度。大顆、飽滿又香甜順口的芒果,居然要靠那樣的草莓才能夠平衡產量,怎麼想都覺得匪夷所思——世界上真的有太多事情,是很難靠常理去理解的。


由於奶媽跟奶媽的老公都不大喜歡吃草莓,所以從小到大,草莓往往都是我在冬天時的甜點。然而,與其說我喜歡吃那種草莓,不如說我喜歡吃的,其實是煉乳的香味。那天直奔奶媽家的無聊的放學後的傍晚,面對滿桌的草莓時,也是同樣的一回事。

我一邊在草莓上淋著大量大量厚實的煉乳,一邊說著關於小晶戀愛的事,當然,主要是偏重在我的寂寞之上,並且避開聚餐當晚送小晶上車的沈默不談。那大概是自國中以來,我第一次,這麼條理分明地將心底的想法告訴奶媽。儘管在談論到小晶的依賴時,我不經意地將自己塑造得比較悲情,也同時比較偉大。

但我想,那應該跟事實相去不遠。


就在奶媽理所當然似地,替小晶的感情世界下定論時,她人正在修剪著那纏繞在整個陽台鐵窗架上的黃金葛,把那些枯枝爛葉給通通摘了下來。費玉清的歌聲好像是許久沒聽到似地,在這熟悉的客廳裡持續輕唱著。還記得那首歌是「南屏晚鐘」,是奶媽最喜歡的一首。當她學會了怎麼重複播放同一首歌的時候,好像在奶媽的CD音響裡,就只剩下這首歌了。

我想,對奶媽而言,這一次我跑來找她閒聊,或許又再次激發出了她心底潛藏著的那種帶點好事的個性。就像小晶第一次消失在我們生命中的前幾天,奶媽對小晶的家庭和她的爸爸的評論那樣。又或許,這樣的造訪,只是喚醒了奶媽本質上難以捉摸的任性,讓她突然想要跟我說說話,就像是在小晶離開後,我們在寒冷的東湖街頭漫談的時候一樣。

但無論如何,奶媽的定論,確實讓我想了許多。


「這樣啊…」我塞了一顆長得像小手掌一樣的草莓到我嘴裡,含糊地回應著奶媽的推論。上面沾裹的煉乳幾乎厚得看不出草莓原本的顏色。

「要不就是兩個人吵了一架,要不就是小晶根本就不喜歡,嗯,不對,說不定是已經不喜歡那個男生了。」奶媽說著,把臉湊近紗門邊上,手中還抓著一束乾黃的枯葉。「欸!這種事,你們這種年紀,應該很常見吧?」

「哪有啊!誰說的!」我抗議。發現那顆草莓大到根本無法一口吃完。

「怎麼可能?唉呀,一定是你這隻呆頭鵝太遲鈍了!」奶媽把頭縮回去。

「誰遲鈍啊!我只是對這種事情沒什麼興趣而已。」我說道。把那剩下一口的草莓給咬進嘴裡。

「唉!都一樣啦!反正呴,我是覺得啦,你們這種年紀的小朋友呴,談戀愛大概都不會太久啦!」奶媽正一邊摘著葉子,一邊斷續地說道。

「所以,小晶可能很快就會跟他分了?」面對這樣的可能性,我的語氣裡,竟不由得隱隱期待了起來。

「等等、等等。我可沒這麼說喔!天曉得,他們兩個會不會就這樣一直死纏爛打下去啊?」奶媽的這番話,扎扎實實地潑了我一桶冷水。

「這樣啊…」我有些落寞,又在另一顆草莓上開始澆淋煉乳。

「我在猜啦!這說不定,嗯!說不定,是小晶的初戀吧!」奶媽想了一下,這麼說道。

「初戀?」我抬起頭來,透過紗門,看著奶媽略微忙碌的背影。


她的兩隻袖子全都捲了起來,開始有些福態的身形,正微微喘氣著。整理整片黃金葛並不是件簡單而且容易的事,光是爬上爬下摘樹葉,就是件會令人氣喘吁吁的苦差事了。我甚至可以想見,在奶媽兩隻手的指甲縫裡,此刻,說不定都塞滿了黑黑髒髒的泥巴跟黃金葛綠綠的汁液。

雖然不是每天,但奶媽確實會利用每個禮拜不用帶小孩的某個晚上,趁著老公還沒回來之前,好好整理過一次這面陽台。這就是她對這些黃金葛們所投注的用心,而且很少會喊累。


「我猜的啦!不是初戀,大概也是頭幾次吧!」奶媽聳聳肩。

「為什麼?」我不是很理解。

「要不,怎麼可能還表現得像你說的那樣?」奶媽解釋。

「意思是,要是她談過很多次戀愛,就應該會是認真的囉?」我很懷疑。

「…對耶!好像也不是這麼說的呴!」奶媽像是突然想到似的,笑了出來。

「什麼跟什麼啊?」我又把注意力放回草莓上頭。

「因為啊,我剛突然想到你媽啊!她也是個,嘿嘿,是個談過好多次感情的人嘛!」奶媽怪腔怪調地說道,一個人笑得很開心。

「吼唷~你很無聊耶!」我說著,把手中的草莓放進嘴裡。

「反正,談戀愛嘛!只要沒有到結婚,總是會要分手的嘛!像這種還沒發生的事情,講再多也沒用啊!就算結了婚,也還是會離婚啊!你說是不是啊!」奶媽哈哈笑著,就像是當我完全聽不出來她是在調侃媽似的。但我想,媽可能根本也不會在意這回事。

「唉唷!說正經的啦!」就在我邊說邊咀嚼著那顆草莓時,我突然發覺,這顆草莓比起其他顆,似乎像是從別株草莓長出來似的,帶有草莓應有的甜味。

真是不可思議。

但我轉念又想,說不定這只是我的錯覺,然後毫不眷戀地將它吞進喉嚨。

「總之,不管怎麼樣,這大概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就是了啦!」奶媽終於停止嬉鬧。只是說出來的,終究還是同一套論調。

「這樣啊…」我也只能以同樣的方式回應。然後,期待下一顆草莓也能讓我有同樣的錯覺。

「只不過,要是分手沒處理好的話,小晶大概會很受傷吧!」奶媽很難得地感性地說道。

「受傷啊…」我若有所思。

「嗯!小晶太嬌弱了,遇到這種事情,可能會比較情緒化喔!」

「我想也是。」

「不過,你別想太多啦!說不定她最後就跟那個男生,嘿嘿,就跟他直接結婚了也說不一定喔!說不定你還會被抓去當伴娘咧!」奶媽又恢復嘻笑,真是一點也沒辦法正經的傢伙。

「我才不想咧!我當伴郎還比較像一點哩!」我嚷嚷。


但事實上,那肯定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一種未來。但我並沒有跟奶媽說。


「這哪是你能決定的事啊!」

「管她啊!」

奶媽撥開紗門,緊抓著枯葉走了進來,看來整理是告一段落了。

「等等你要不要在這裡吃晚餐?反正你回去也是一個人。」

「好啊!」

我毫不遲疑地答應。因為那個晚上,我疲憊得完全不想動。


在我腦中不停盤繞著的,全是奶媽提到過的結果,以及可能會有的傷害。

奶媽在摘著枯葉的舉動之間,不經意,逼迫著我去看清那些我原本不願意看清的細節。然後,讓許許多多好的、壞的、值得開心的、令人擔憂的,種種的可能性匯流進我的心底。

我似乎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關於小晶的愛情,似乎不會是美好的。


當後來,我第一次與小晶那一段愛情的真實的樣子面對面時,我才發現,從那其中所展現出來的不美好,其實比我所想像的、比奶媽所猜測的,還是更加不堪到幾乎難以想像的程度。

就在那樣的時刻來臨的瞬間,關於這個傍晚我和奶媽之間的對話、那些蔓生且等待被修剪的黃金葛、費玉清的南屏晚鐘,以及那一整盤等著淋上煉乳的、偶爾有令人驚艷味道的平凡草莓,全都浮上了我的腦海之中。


就在那樣的時刻,我在心底默許自己,放開看穿小晶眼瞳的那個禁錮。

我以為,那會是可以幫助小晶脫離一切的最好辦法。

但…我卻將只有再次,將我眼中最重要的那個人,逼入絕境。



(未完待續)

Posted by almant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1) Trackback(0) Hits(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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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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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草莓段讀完
    我才終於明白一直覺得這篇少了"什麼"的那個"什麼"是啥

    似乎是對外在世界捕捉的觸手不足?
  • 這篇?是指整篇嗎?
    真是一個看起來會很複雜的回應呢!

    almantreplied on 2009/04/12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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