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魚飯的小說狂想館

小晶的煙，就現在來看，或許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的起點。一種徵兆。

第一次在校外，一個放學後路過、已經忘記在哪裡的小公園裡，談這方面話題到那個總是沈默的點，並且親眼看著小晶摸出煙來時，我簡直嚇了一大跳。我不討厭煙，也不討厭煙味，但對於這種東西出現在小晶的手裡，仍舊感到十分好奇。於是，我便開始大驚小怪地問起小晶關於抽煙的種種問題。包括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怎麼會開始的，以及究竟從哪裡摸出這麼一根煙的。

「國一升國二的那個暑假。」關於第一個問題，小晶答得很爽快。

但是第二個問題，在小晶的嘴裡，卻開始有些閃爍其詞的。

「就…嗯…看到了，拿了，就抽了。」

「什麼意思？」

「就…看到啦！覺得想抽，就拿起來抽啦！」

「屁啦！哪有這種拿免錢的煙啊？」

「童，你講話還是一樣好髒喔！」小晶用拿煙的手指，指著我哈哈大笑。

「屁來屁去的哪裡很髒，你又不是不會放屁！」

「但我不會一直說啊！再這樣下去，小心會沒有男生要你喔！」

「反正我本來就不像女生啊！也不打算像！」

「可是我覺得你有潛力耶！只要你好好打扮，說不定會有很多人追唷！」

「但我又不想談戀愛…」

「這跟談不談戀愛沒有關係啊！」小晶說著，又吸了口煙。

然後，我猛然清醒。

「不對，你不要想扯開話題！」

「唉呀～還以為會成功的！」小晶敲了敲腦袋。

「說啦！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好康的煙可以拿？」

「就路邊有人在發，促銷推廣之類的，經過看到就拿囉！」

「屎啦！最好有這種事！你跟以前一樣，超不會說謊的！」

「哈！你好髒喔！」

「囉唆！你不要想騙我喔，我太了解你了。說啦說啦！」

「唉唷～可以不要說嗎？」小晶開始撒嬌，手中的香煙已經燒掉了一半。

「唉唷～就說嘛～我想知道嘛！」我也開始學著小晶撒嬌，但似乎學得不太像，也可能是我根本就不適合撒嬌，搞得小晶捧著肚子在一旁笑得東倒西歪。

話題因此在笑鬧中，中斷了好一陣子。


或許我早該注意到的，那一天的小晶，在面對這個問題時所表現的那種嬉鬧反應，太過刻意，而且給人一種想要特地迴避掉些什麼的衝動。我不該繼續追問下去的。但也或許，我早就注意到了，就像小二下的時候，我越是注意到小晶想要迴避什麼，我就越是想要從她的話裡、反應裡掏出些什麼來。

那個放學的時間裡，我第一次親口聽小晶說出「男朋友」這三個字。

在那一次公車站牌下尷尬的詢問之後，第一次。


「我的第一根煙，是我從那時候的男朋友的包包裡拿的。就這樣。」

當小晶終於揭曉答案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十分冷淡的。

「那、那時候的？國一升國二的時候？」

在一剎那，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小晶離我好遠，而且不真實。好像在某個地方已經重組過一個全新的、不一樣的小晶，然後我沒有參與到，就跳過了那麼一個階段，變成我現在看到的這個小晶。那是種極端的抽離感，以及強烈的驚愕。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看著小晶手中第二支煙正要燒完。

「嗯。」小晶面無表情地應付我。

「那你現在呢？還有男朋友？」

我追問著，似乎是想要補足我所遺漏掉的一些什麼。

甚至在我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遭到背叛的感覺。又或者是，我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小晶似乎不再像我所以為的那麼乾淨、那麼單純。又或者說，我所感受到的，其實是一種不住晃動的可能性：我對小晶來說，說不定早就不再是最重要的存在。那種可能性只需要冒出頭一點點，都會點燃我心底不安分的恐懼。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種，但我的嘴巴，卻下意識地繼續追問下去。

「嗯。」但小晶還是淡然回應。

「跟那時候的那個，是不同人，對嗎？」

「嗯。」

「所以…」

我不知道還能問什麼，話語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去。我一方面覺得問下去，或許得到的答案會扎扎實實地告訴我，對，我已經徹底失去小晶的目光了；而在一方面，我又這麼期待著，或許意料之外的回應，將會掃除我心底的種種疑慮。在那個當下，我確實自私地祈禱著小晶的愛情不要太過順遂。

但，我仍舊沒有把任何一個問題問出口。

也沒有察覺到，在這樣的對話裡，小晶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再明顯不過的冰冷沈默。


「童，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直到那件事終於要發生的前夕，我的腦海中，才清楚回想起小晶當時說出這句話的反應，並且從此深深刻印在我的記憶裡，像是用刺在臂膀上一輩子也消不掉的刺青與痛楚一樣。


就在我困惑於該怎麼開口時，小晶已經悄悄將最後一口煙給吸進嘴裡，並且重新呼了出來。小晶抽起煙來的樣子很優雅，從拿煙、含著煙，到從嘴巴或鼻子呼出白煙的動作，無不表現出有點笨拙的生嫩，並且，還帶著一點點她那樣的年紀、那樣的外表所不應該具有的成熟女人的味道。那樣的味道我只在媽抽煙的時候見過，是一種真正經歷過了些什麼的人，才可能會散發出來的那種韻味。或許小晶第一次抽起煙來，就是模仿著媽的樣子吧，我想。因為在小晶的動作裡，大部份仍維持著她天生特殊的純真氣質。

所以，那無疑稱得上是優雅，透過少數的成熟與大量的不成熟相互融合，才有可能呈現出來的，專屬於小晶的那種優雅。但在那個時候，這樣的比例卻是整個翻轉過來的。就在小晶決定轉換話題的同時，她的右手老練且俐落地將那正在燃燒成煙灰中的灰紅煙頭給彈飛出去，然後剩餘的煙屁股馬上在她的拇指與食指之間，絞扭成一團白色的、扭曲變形的某樣東西，並被隨意棄置在腳邊。

這些動作一氣呵成，甚至可以稱得上殘忍。

那是一種警訊，但我卻沒能看得出來。


小晶的那句話，和她順手摸出的第三支煙，將我從不安與困惑的空隙之中拉了出來。我順勢隨著小晶的這些舉動將焦點轉移到第三個問題：這些煙究竟是藏在哪些地方呢？


「包包的夾層啊、衣服下襬啊，反正就是之類的地方。」

小晶說著，拿著代替打火機用的小火柴盒，並且劃了根火柴點著第三支煙。


總之，大概就是些偷雞摸狗的地方，小晶會自己在包包、衣服或褲子上找到或製造一些自然的暗袋。雖然美其名是暗袋，但不過就是像兩層尼龍布織成的書包邊上破了個小洞，或者是衣服下襬或袖口折了兩層的這種地方。帶著整包煙跟打火機這種很容易被查出來的行為，小晶說，那是笨蛋才會做的事，而且她身上最多只會藏著三支煙。

這是小晶抽煙的習慣，或者說是怪癖比較恰當。小晶不是個愛抽煙的人，只有想到的時候，特別是有心事的時候才會抽，而且一天的上限就是三根，儘管大多數的時候她可能根本就不會抽。

「抽了一定會有味道啊，有時候，這樣會很麻煩。」小晶聳聳肩。

「這樣啊…。」我一邊回應，一邊仍在隱隱的拉扯之間，重新認識小晶。

「所以囉！這就是我今天的第三根唷！吶，要不要抽看看？」小晶把那支抽了一半的香煙遞到我面前。

我搖了搖頭推卻，也迴避掉了我心底複雜的那些情緒。小晶哈哈笑著。


這個無聊的放學時分，我在小晶身上看到了煙、聽到了男朋友，以及一個全新的、不一樣的小晶。每一樣都撕裂著我的內在，並在往後的日子裡，轉化為對小晶更加亟欲捕捉住的渴望。

但我卻沒有意識過來，那究竟代表著什麼。

就如同我也沒有留意過，以第三支煙作為一個分野，小晶在說話與行為上極其分裂的差異，那簡直就像是拿著凍僵的手浸入滾燙的熱水裡，差不多是那樣的差異。而我卻連一絲怪異都沒有感覺到。

若是有，說不定很多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場悲劇，早在這個無聊的放學時分，在小晶手中繚繞的煙霧之間，早已邁出了那再也無法停下的步伐。


那絕對是，我這一生中，所遇過的最大的一場悲劇。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