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時光流過,我們跨過了一次期中考,天氣開始冷得有些沈重。

在這段彷彿只在另一個世界運行過的時間裡,在我們的心底,某些無法形容也無法言明的事物,悄悄地,變形成更為激烈且複雜的模樣。若是非得找出一個辭彙,我想,或許「交集」是個勉強接近的說法;又或者,用更加複雜的句子去試圖捕捉它的輪廓:我與小晶在互動時的關係變化,無論是現實中的互動,或者是心靈層面的。

但這終究只是種逼近的動作,而不是種清楚的定義,就像我也同樣無法清楚勾勒出那應該確實圍繞在那樣的變形之外,屬於那個時段的時間流動。

我所能看見的,不過就是一堆曖昧不明的有機團塊所表現出的緩慢蠕動。

此外,我什麼也看不見。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段時間裡,小晶對我越來越親近,又或者說,是我越來越親近小晶,又或者,其實兩件事其實是同時發生的。在小晶方面,她可能是出自於一種由於那晚在站牌下的咆哮,而悄然生成的愧疚感,才試圖在距離上表現出這種企圖,當然,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而我呢,則是原因實在太多了,以致於我甚至分不出究竟哪個才是最核心的主要因素。

唯一可以辨明的,就只有我們兩人越發相融的相處。

若是跳出來看,說不定還會發現,我們兩人之間再度萌發出那種近似於小時候的關係密切,緊緊地,將我們兩人的生活給串在一起的那種密切。

可是,那絕對不是幼時關係的再現。

有著某樣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仍舊橫在我們的關係之間,或者說,摻在其中,我感覺得到,那樣東西讓我跟小晶之間的關係,最多也只能夠這麼近,再近的距離,我們誰也無法再更向前一步;又或者說,要是有誰向前了,另一個人就會不由自主地後退,而同樣的距離始終在那。這樣的感覺令我難過。

這一切,就彷彿是我跟狗狗後期相處的模式重現。只不過,這一次,我是狗狗的角色。說不定這是種現世報,但我不想探究。


有時候,尤其是一大早的時候,小晶會帶著一種對周遭事物都滿懷敵意的神情走進教室,這幾乎成為小晶在班上的某種註冊標記。在熱熱鬧鬧地轉學生歡迎會過後,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裡,小晶似乎成為了班上特定的不受歡迎份子。就算還不到全班集體排擠的那種程度,但小晶的狀況,也不過只是在接受與不接受的邊緣打轉而已。

這樣的情況,在那次聚餐之後益發明顯。

小晶用某種特別卻實在的方式宣示她的敵意——她只願意跟我說話,而對其他人則表現得極其冷淡——這樣的做法,只不過是使她離整個班級越來越遠,甚至是那些因為我的關係,而始終對小晶抱持觀望態度的女同學。

我無法對這件事樂觀以對,儘管我確實得到了小晶唯一的注視。

這就是所謂的拉近距離,而且,是小晶之於我的形式。

可是我怎麼接受?無論是站在小晶這邊,或者是站在班上同學那邊,我都沒有辦法下定決心。我像是被夾在餅乾裡的白色鮮奶油一般。為了避免麻煩,我不得不保持我與小晶之間的距離——我得承認,那是種有過一次經驗,就不會想再次經歷,那種與整個班級作對並且疏離的感覺。

這個時候的小晶,與其說是對我抱持著單純的熱情,不如說更趨近於是想躲進我懷裡的依賴。大概就像是在尋求我小時候總會挺身保護她的逞強,或者是之類的那種東西。但那種東西早就不見了,從她離開東湖的那一天起就不見了。可是她不知道。我所能給她的,只有在她那佈滿敵意的早晨周圍,儘可能地用我的脆弱去探訪她。

只是,小晶除了那種獨特的開放性與依賴感之外,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就像她平時所抗拒並且極力隱瞞的那樣。

而這,就是另一個角度的拉近距離。我之於小晶的。

當然,還有更深沈的、關於我這方面的問題。就像我說的,原因太多了。那絕對不會是由於經驗上的畏懼輿論,或者是困擾於小晶的疏離等等,那麼簡單的理由就能解釋清楚。就跟半年後,當我終於從小晶眼瞳裡窺見的一樣,不只我對小晶來說是那麼樣的一種存在,對我來說,小晶同樣也是:我們毫無意外地,成為對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那個人。

那是種難以明說的理由。它同時是我跟小晶之所以親近的原因,但也同時,也反過來成為我們不得不保持距離的關鍵。在小晶身上運作的,是那段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自責與哀傷的悲劇的陰影;而在我的心底,則是國中時期那兩段極其不完全的人際關係的餘毒。

就是因為小晶對我來說太過於重要,於是我打從心底害怕再次失去小晶。

就像我說過的。分離,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想,在「害怕失去」這一點上,小晶跟我完完全全屬於同一種人。

只是我的表現隱伏難辨,而小晶則是公然展示。


「你為什麼總是對其他人這麼…不耐煩?」我曾經不只一次問過小晶。每一次,都得小心翼翼地選擇用字。

「為什麼?」而小晶總會皺著眉頭反問。「有什麼好為什麼的嗎?」

「可是跟班上同學…嗯…開開心心地,我是指,融洽一點,不好嗎?」

「為什麼要?」

「至少比較…你知道,就是…」很多次,我都在要不要向小晶坦白,她在班上人眼中的處境有多麼不堪的點上卡住。揭露真相是種令人感到猶豫的事。而同時,我又不免會這麼想到:說不定,她其實一直都是清楚的,只是她在挑釁、在跟那樣的不堪碰撞著。而那或許正是她想要的?

「比較什麼?自在嗎?我很自在啊!每天來學校、上課、下課、回家,回家的路上你會陪我走去捷運站,我覺得這樣很好啊!」小晶總會這麼回答我,笑笑的,像是覺得什麼事都不可能像我想得那樣嚴重似的。

「可是,我總覺得…嗯…那是不一樣的事。我以前遇過,所以我知道。那種自己一個人很自在的感覺,嗯…跟和班上同學有交集的時候,所感受到的…嗯…那種感覺,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事啊!」為了避免戳碰到些什麼,我不得不這樣斷斷續續地講,而小晶總會用一種彷彿看不透什麼的那種模糊眼神,看著我,並且專心聽我把話說完。

這樣的專心聆聽,往往都會伴隨著一種懾人的嚴肅感。

「但對我來說,光只是這樣,就很夠了!」

「不是,小晶,你聽我說——」

「我一直都在聽你說啊!」

「我知道。只是…我覺得…那樣不夠。一定不夠的!對,一定!」

「那什麼才叫做夠了?」

「多跟班上的人聊聊天啊!隨便說點什麼也好,或者,就只是微笑也可以。你知道嗎?班上很多人都說你笑起來很好看喔!」

「那又怎麼樣?」

「不是怎麼樣的問題啊!你看,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到班上來的時候,你對大家笑笑地打了聲招呼,然後其他人也笑笑地回你,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一整天——或許說一整天太誇張——至少整個早自習,都會覺得很開心喔!」

「你真的這樣覺得?老實說喔!你真的這麼覺得?很開心?」

小晶這樣的提問,總是會讓我不經意地遲疑了一下。

「…對、對吧!我覺得…很開心啊!」

「但是我不想啊!」

「為什麼?」

「因為我不覺得那會很開心啊!我幹嘛跟他們那麼好啊?」

「可是…」

「好了!童童。我不想再聽什麼可是了。好嗎?」

「我只是覺得…」

「拜託,童童,不要把我硬塞進那個班裡面好不好?」

「為什麼?你每次都這麼說,到底班上是哪裡,還是說…是哪個人,得罪你了?」

「都不是!好嗎?」

「那究竟是為什麼啊?你說啊!」

「我就是不想,可以嗎?是我自己的問題,可以嗎?」


同樣類似的話題,不只一次地出現在我們的相處之中,可能在早自習、可能在午餐時間、可能在走出校門的路途上、在捷運站的月台上,或者是公車顛簸的車廂裡。而話題,總是在小晶這種帶點自責、帶點受傷的語調中結束。在這句話之後,無論我接著說了些什麼,只要仍舊是跟這話題相關的內容,小晶都只有沈默以對。若是在學校的時候,小晶就毫無意義地把玩著手上的東西,或者是頭髮衣擺之類的小碎動;若是在校外,只要離學校遠一點的地方,小晶就會從我也不清楚究竟是藏在哪裡的地方摸出一支煙來,然後自顧自地抽了起來。

直到,可能是那支煙抽完,可能是她的情緒過去了,再不然,就是我找到了一個新的而且她也有興趣的話題,我們之間才會再度恢復談話。



(未完待續)

Posted by almant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0) Trackback(0) Hits(14)